• 2008-07-06

    贫血的天竺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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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贫血的天竺葵

         文/二手烟              他喜欢桃红色,那种明媚如胭脂的颜色。
        他住的房间,各个角落都挂了桃红色的油画,镶了金色的边。阳台上沿边的铁花,泛着斑驳锈渍。时间的灰尘肆意蔓延,于是房间显得暗沉而阴郁。门窗都是白色的混油,墙上重复着暗灰色的花朵。
        床头摆放了一张20多岁的青年女子照片,修长身姿,气质轻灵。
        谁也不知道她是谁,或叫什么名字。

     
             
    ———— 120年宁波
         
        在母亲单位的女浴室门口,他心中别扭,和母亲对峙。
        母亲一手拎着装满洗浴用具的水筒,一手拽着他的胳膊,听话,快进来。站在门口的阿姨瞥了瞥他,看他是一米的个子,便不再顾忌。
        他惶恐不安地跟着母亲经过清凉的走道,他穿着硕大的风凉拖鞋,塑胶门帘展开的一瞬间,顿时腾腾的蒸汽,抬眼便是白花花的肉体,有种奇妙的晕眩感觉。生涩的少年愣住了,只是张大眼睛看着这一番情境。
         
        记得念初二时的有天上午,教学楼有男生出了意外。
        追逐打闹,五楼,比谁下楼速度快的游戏。一个调皮大胆的男生侧身骑上楼梯扶杆,顺势滑下,在转角处突然身体控制不稳,整个人倒吸进了楼道和楼道之间的空隙。
        据说身体碰撞在一楼斜边凸出的水泥阶上,可想见的支离破碎。顿时闹哄哄的现场,他靠在五楼的阶梯栏杆上往下望,只看到一楼那块缝隙处留着一滩诡异的血迹。
        下午学校居然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,到了上课的时候便是浩浩荡荡的人群,依然欢笑、打闹、起立、老师好。
         
        初三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迷恋班上的一位女同学。那个有着长发、柔软的手臂、粉笔一样的纤细手指的女孩子。体育课或者活动课,她会出现在篮球场上,他有意炫技、甚至调笑,不像原来沉默的自己。
        只是有一天,课间排队做广播体操时,她迟到了,匆忙地赶来后,将就着排在他的后面。到了第七节转体运动时,他转身看她的样子,却不经意地瞅见她裙子后面的浅淡的红斑。
        他帮着母亲洗碗,一边对母亲说,血好脏。母亲只是告诉他,女人有月经,可那血是干净的,要用凉水洗那种血迹。母亲还说,只有得癌的人血才是不干净的。
         
        就在他读高三那年,他的母亲被查出了卵巢癌后期,腹大如锣,同年去世。
         
        在这求学和事业打拼的日子里,他辗转在各式各样陌生的城市。有个地方他甚至呆了六年。然而他心中明晰,那都是浮光掠影,一转而逝。
        32岁那年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江厦桥上,看着三江口平缓而低迷的江水,有一群大鸟齐排掠过天空,如同飞速前进的乌云。再熟悉不过的东门口依旧人潮簇拥,蝼蚁成群。绿色漆面的邮局仍安静地处在那个方位,快车道上飞驰着霸道的电瓶车,突兀的喇叭声,空气质量“良”的电子标牌,江厦公园门口依然摆放着俗不可耐的花朵盆栽。
        他一恍惚,觉得这么多年以来似乎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,一切关于逐渐成长和身心独立的经历在闪眼间消失殆尽。
         
         
    ———— 2)  6年北京
         
        他独身一人去北京,硬座火车,近两千公里的路程却丝毫未感觉到疲惫和闹心,只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在那里。
        母亲去世前的两个礼拜,他参加了高考。
        7月高考,他却穿着长袖。不知道什么原因,从那一年起他一直怕冷,习惯在秋初就穿上不合时宜的棉恤。三日考毕后的那个下午,天下着大雨,他躲在考场外一个公共电话亭,脸上都是无法遏止的咸涩泪水,给母亲打电话,压抑着情绪,佯装开心而天真的口气。他知道母亲只有听到他这样的声音才会放心。
        那年夏末,在那些嘴角边长着绒毛的同龄男生登入大学的时刻,他却一个人去了北京。
        这一去就是六年。
         
        他一直钦羡这样的女子,没有破绽,舌灿莲花,多面玲珑。身上有轻微熏人的皮革味道,黑薄呢大衣、黯红宝石扣,直身长裙,会有童贞的声音。
        而面前的她不过是一个声音扁阔的南方女子,脸圆圆,多言多笑,眼睛空空的,映着别处的风景。她依然美丽,只是和初三时的她有了很大区别。她告诉他,她在北京城郊的小商品市场里头有摊位,卖些日常生活用品,每月都有微薄进账,目前没有男朋友。
        火车上她打开皮包,掏出一个黑色纸袋,里头是路边买的瓜子。腮帮子上上下下,瓜子壳如雪花飘落下来。她捞了一把放在手心,把袋子推过来,示意他也吃一点。他只觉疲倦,轻轻地闭上眼睛。
         
        华灯初上,路面闪闪发光。
        她细细的鼻息喷在他的脖颈后。他转身吻她,湿冷的双唇错杂地粘合在一起,灰黑的北京大风撩开了洒满花朵的红裙。
        他时常想象着今后无忧无虑的日子,能够有孩子,他来做饭,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电视,马桶和水阀坏了他会修理,她则会微微胖一些。很多年之后,他逐渐明白,心中所设置好的未来情形,大多并不能如想象中般顺利实现。
         
        他的感情生活没有忐忑和猜忌。
        他在朝阳一家平面设计公司打杂,帮着出点子,送文件给广告公司,赚一些经手费。他习惯比同事早到半个多小时,开窗通气、清理办公室、用开水荡杯子。几年来公司的人一直叫他“小叶”。
        他时常怀疑自己天生没有野心,安逸于日复一日的贫乏和劳累,并不觊觎锦衣玉食的生活,对高档车亦提不起兴趣。只想两个人平淡地处在一起,即便只是粗茶淡饭,也足以能够相宜而安。
        而她一直都是自鸣得意而内心荒芜的低层女子。有自己的摊铺,一群小姐妹,时间自由控制。她夜不归宿,有时在凌晨的时候洗把脸,鞋子都不脱地栽倒在床上,轻微打鼾,到下午他回来的时候仍然睡眼惺忪,等待他给她热白粥和蔬菜。
        一开始的几年,他只是不喜欢她在床上吃零食。还有一点禁忌的地方,她不肯让他碰她的身体。他们租的平房隔音效果差,楼上的情侣夜晚翻滚的声音让他焦躁难安。有一次他激烈地褪下她的衣服,身体间的纠缠,她忽然掩面而泣。常年如此,他一直心中羞耻。
         
        有一天她说,姐妹们要出去玩通宵,你穿的体面一些,一起去吧。他嗅到她口中混浊的气味,他却毫无嫌恶之情。
        在公交车上他揽她入怀,将手轻轻地环在她另一侧的臂膀上。她抬头轻轻地告诉他,她并不满足现在的生活,他淡淡一笑,是么。
        有一阵没有说话,午后的阳光密致坚硬地拍打在彼此的脸上。
        他忽然无法忍受,多年来她含糊的措辞、矛盾的表象尽数映现。固守疆土、守身如玉,或许借口多多,只因爱得不够。他轻而坚定地告诉她,我明天将会离开。
        她敛了笑,很慢很慢。
         
        他还是和她的小姐妹们赴约去了K厅。
        快天亮的时候,他从三里屯打车送她回家。一路上,太阳鲜红而热烈地从南二环上升起。生冷的高楼影影绰绰,质朴的树叶靠在一起,高高地伸向天空。他坐前排,她坐后排。他知道这是最后能够挽留的机会。
        他长久沉默地凝望着窗外的云朵,心中酸楚,竟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。
        


        
         
    ———— 3)  5年冰岛
         
        整个故事没有父亲的角色,但故事里的他却是我的父亲。
        父亲一直觉得,性格的形成在18岁前已经既定,因此对我格外珍惜。回到宁波后的父亲因为一次文艺演出,认识了医院里的母亲,然后有了我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便由父亲带着,去了武夷山、小普陀、黄山等地方。父亲说他仍然记得,而我已经全然没有印象。
        有时候清醒并不是一件好事情。
        从小奶奶就待父亲很好,从来没有打过他,甚至连挨骂的经历都屈指可数。父亲聪明、坚毅,内心细腻敏感,懂得察言观色,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如何讨得大人的欢心,知道如何做可以不让父母担心。
        心中对待别人的天平掌握得丝丝入扣。
       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加,遗传基因里独立而固执的特性越发明显。他的精神世界变得格外独来独往、无可妥协。失却了自身的重力,最终没有中介点可以依循,就如同对待我的母亲。
         
        2002年的春天,他离开了母亲,去了北欧,从事自由职业。他妄想着过去的一切能够随着铁轨的轰隆声化为乌有。他的嘴角,多了一道纹,是欲望消磨的迹象。
        他却不断地给我寄来了冰岛的照片,凉凉的青色天空下,大多是一些枯燥的朵状黑色熔岩、冷寂的火山旧址,犹如通往地心的入口。
         
        “因为孤独的原因,心态有了变化,对不熟悉的人会缺乏耐心….”,“薄暮奇妙的光线下,远方地平线上的航船犹如省略符号,一架从芬兰来的飞机悠然掠过天空,这真是抒情的一刻”,他在信里说。
         
        于是他在雷克雅未克城市中心开了家书店,他想通过书店的经营,充实生活。他说,“几年了,浅色的书,多少都有点黑乎乎了,但这里的火热而微苦的朗姆酒,很纯正”。但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“你还好么、你应该来这里看看”这样的信息。
         
        48岁的他有一次经过北欧城市里一家花店,被四散的绯色花朵所吸引。
        从店员的手中接过这些花朵,安静而独特的气息悠然铺面。这花朵名字叫天竺葵。
        他凑近了看她们,花瓣是脆嫩而柔软的质地,荧光白从内而外,外廓是桃红色的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一如当初兀自前往北京时年少的样子。
     
     

    ———— 二手烟 2008.07.01 于杭州 ————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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